今天的《悦读华容》为您带来的是《泥土深处的岁月回响》，作者是白尚久。

泥土深处的岁月回响

白尚久

我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，老家在华容县操军人民公社江黄大队，是地道的乡里人。泥土的味道早早刻进筋骨，无论年岁如何增长，始终挥之不去。每当暖风掠过原野，往事便奔涌而来，重回那段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旧时光。一年之计在于春，而春耕的开端便是犁田，那幅画面，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，一辈子都不会淡忘。

旧时春耕，水牛是田野里当之无愧的主角。老牛缓缓踏入软泥，蹄子陷下去又拔起，发出一声声质朴的吧嗒声响。扶犁的农人稳稳攥紧犁柄，脚步跟随着耕牛同步向前，长年相伴，人和牛早已心意相通。铁犁破开板结的土地，把沉睡一冬的泥土层层翻开，田中的红花草绿肥、枯老的稻茬与杂草，全部被深埋土层之下，慢慢腐化成肥，滋养着新一季的庄稼。

犁田粗重豪迈，耙田则细致考究。农人赤着沾满泥浆的双脚站在耙上，借着自身重量压实田泥。水牛埋头前行，人顺着牛的步伐轻轻调整身形，几番来回，坑洼不平的水田就被修整得平平整整，田泥细腻绵软。

耙田结束，紧接着便是戕田。年长的农人身子微微前倾，握着齿耙在浑水里缓缓推移，水底大大小小的泥块被彻底碾碎。几番梳理过后，浑浊的田水慢慢清亮，脚下的泥土膏腴松软，踩上去绵软舒适。

经过犁、耙、戕三道工序，再用浪耙修整田面。农人扶稳木浪耙，任由水牛牵引前行，木耙划过水面，荡起细碎波纹，田地里细微的高低落差都被抹平。等到夜深月明，田水静静沉淀一夜，水田光洁如镜，最后再用蒲磙做收尾修整。

在各式各样老旧农具里，蒲磙是农人最信赖的劳作伙伴。木齿滚过软烂的水田，搅动泥浆，把泥里的草根、残块尽数碾压扎进泥下平整。到此整地才算大功告成，田平如镜，只待秧苗下田。

倘若整地是对土地耐心的铺垫，那插秧就是春耕里最为辛劳也最富有韵味的一幕。乡亲们卷起裤脚，赤足踏入水田，弯下久经劳作而不再挺直的腰身。左手分攥着一把嫩秧，右手探向水面，动作干脆利落，真就如同蜻蜓点水一般，指尖一触泥面，轻轻捻压，一株株秧苗便端正地扎根在水田之中。

弯腰、后退、插秧，动作单调重复，却分毫马虎不得。为了秧苗行列齐整，人们只能一步步向后退行。汗水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，滴进泥水里悄无声息。从清晨破晓到暮色沉沉，无数次躬身，无数次蜻蜓点水般的抬手落插，才造就一田整整齐齐的青青禾苗。

秧苗扎根之后，劳作并没有停歇。盛夏烈日灼人，水田热气蒸腾。为了不让杂草争抢养分，人们依旧躬身下田，在滚烫的泥里拔除稗草，在浑水中仔细分辨秧苗与野草。田间一旦出现虫害，便是又一场苦役。剧毒农药1059和乐果，用清水稀释灌装在喷雾器内，农人背起这几十斤喷钻进密不透风的稻丛，厚布衣衫裹在身上，闷热逼人，刺鼻的药味四处弥漫。沉重的药桶压得肩膀酸痛，大家咬紧牙关，一手按压阀门，一手拨开稻叶，仔细喷洒药液。汗水浸透衣衫，夹杂着药水的气息，连呼吸都觉得压抑，可看到禾苗重新焕发生机，所有辛苦都化作满心宽慰。

除了防虫薅草，挑粪追肥同样难熬。沉甸甸的粪桶压在磨破皮肤的肩头，汗水浸透粗布衣衫，风干之后，便留下一层层白白的盐霜，那是辛劳最真实的印记。

对于耕种双季稻的农户而言，盛夏的双抢，是一场与时节赛跑的硬仗。抢收早稻，抢插晚稻，争分夺秒，一刻也不能耽误。

小暑一过，三伏烈日高悬，田水被晒得发烫。务必在立秋前把晚稻全部插完，农人日夜劳碌，不敢有片刻休息。这边还在挥镰收割金黄的早稻，那边刚耕好的田地热气未消，就立刻拔秧插秧。老话讲“上午是黄稻，下午见青苗”，正是双抢最真切的写照。白日在烈日下劳作，衣衫反复结出汗盐；到了夜里，借着月色甚至摸黑干活，任凭蚊虫叮咬、蚂蟥叮咬，依旧不停手上的活计。那段被汗水和泥浆浸透的岁月，父老乡亲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，在短短一个月里，从酷暑之中硬生生抢出两季收成。

待到秋风拂过，稻浪一片金黄，饱满的稻穗垂向地面，秋收便如期而至。天还未亮，生产队出工的锣声响起叫醒了村庄。农人走进齐腰深的稻田，一手攥住稻秆，一手挥动镰刀，贴着地面快速收割。烈日当头，尖利的稻芒划过淌汗的胳膊，留下火辣辣的红印，没有人叫苦，只顾埋头劳作。

收割好的稻谷运到晒谷场，脱粒是十足的力气活。还没有脱粒机器的时候，人们抱起稻把，用力在拌桶上摔打，依靠全身力气使谷粒脱落，金黄的谷粒簌簌落下，敲打在木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后来有了脚踏式打谷机，才稍稍减轻了劳作负担。

谷粒脱净之后，便是摊晒稻谷。谷场上铺满金灿灿的粮食，农人握着木耙，顶着烈日来回翻晒，眼睛时时留意天边云色，生怕一场急雨，毁掉大半年的辛劳。

当最后一担稻谷扛进粮仓，听着谷粒涌入粮囤沙沙作响，悬了许久的心才算安稳落地。收割之后剩下的稻茬与秸秆不会随意丢弃，统统翻进泥土，化作来年的肥料。取之于土，归还于土，这是农耕文明最简单也最深邃的自然轮回。

一路走来，回望上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农村岁月，我的心中满是酸楚与崇敬。那时的农民没有机械化设备，没有现代农业技术帮扶，全凭血肉之躯，凭被劳作压弯的脊梁、长满厚茧的双手，在风雨泥泞里辛苦耕耘，换取一家人的温饱。面朝黄土背朝天，那一手蜻蜓点水般娴熟的插秧动作，是常年劳作淬炼而成，日复一日的耕耘，既是深耕土地，更是淬炼人生。

如今现代农业飞速发展，无人机盘旋田野，收割机穿梭在金色稻浪之间。我们享受着丰产与便捷，深知眼前一切富足，都来源于老一辈农人默默且艰辛的付出。

追忆往昔，铭记那段艰苦的岁月，不是留恋苦难，而是在时代大步向前的时候，守住我们的精神根基。代代相传的精耕细作，泥土磨砺出来的坚韧品格，早已融入民族血脉，成为我们厚重的精神底色。但愿每一粒入口的白米饭，都能让人们想起浑浊的水田，想起那些一辈子躬身耕耘的父老乡亲。岁月更迭流转，深埋在泥土里的岁月回响，永远不会停息。

作者简介：白尚久，行年七十有三，中共党员，华容县公安局退休干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