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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悦读华容》

主播 :余心怡

今天的《悦读华容》为您带来的是《电话亭里熬出的冬夏》,作者是张勇。
电话亭里熬出的冬夏
张勇
1998 年,母亲下岗,她没有叹息的工夫,转头就盘下了北正街拐角那间小小的电话亭。
开张第二天,清晨七点,我推着自行车上班,看见人行道上的母亲背影。那天下雪,她弓着背,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热水瓶,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。我扶着车走在桥上,临近仰头喊了一声“妈”,她回头朝我摆了摆手,我们就这样同行了一小段。
彼时年少,只望着她早出晚归,不解她常对着空话筒默然伫立。
后来我才知道,每天开张,她先拿扫帚拂去挡板上的浮雪。卸下冰冷的铁皮门板,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随后擦拭电话机与玻璃台面,拉紧挂零食的绳线,将糖果零食逐一摆放整齐。
四下无人,她常拿起话筒,不拨号码,对着空茫轻声诉说:“弟弟,我想你了,你在那边还好吗?”“你放心,爸妈有我们姐妹几个……” 她对着无声的话筒,向另一个世界的弟弟诉说思念,说那些来不及说的家常。话音落,母亲拭去眼角泪水,指尖轻抚话筒,神情渐渐平复。我撞见这般光景,默默转身避开。
数日之后,雪势渐密,寒气浸骨,张口便凝出白霜。那时我刚上班,每天在单位与电话亭之间往返。下班时,总看见那只铁皮小亭立在漫天飞白里,正门紧闭,只留一扇售货的小窗敞着。

母亲把身子蜷在棉袄里,她裹紧棉袄,静静守在亭中。正面玻璃窗半开半掩,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,亭中暖意转瞬消散。只有一盏电灯亮着,昏黄的光晕裹着她单薄的身影。昏黄灯火破开漫天寒白,小小亭舍拢住一方暖意。
窗外飞雪绵绵,如同扯碎的棉絮漫天飘散。天地一片迷蒙,街上的车辆缓缓穿行在风雪里。
我站在远处街角,看见母亲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小窗,落在旁边卖甜饼的老人身上。老人头顶光秃,只剩一圈硬实白发,仅靠一把大伞抵御风雪。伞面积了厚厚一层雪,沉沉地压着伞骨。一柄旧伞护住炉火,堪堪挡住漫天风雪侵袭。
老人是外乡人,说话时哈着白气,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拢在桶炉边。雪积厚了,他就攥住伞柄用力一抖,雪簌簌落下。他的甜饼一块钱一个,勉强糊口。闲时,母亲会和他说说话。我常前去买饼,也陪着母亲与老人闲话家常。我们带了水果,会分他一个;他渴了,也能来我们亭子里倒一杯热水。
饼形朴素,裹着糖馅贴入炉膛,烤上片刻,便鼓起一层焦黄的壳,香气扑鼻。天寒地冻,买东西、打电话的人稀稀落落。闲下来时,她静静望向街面,目光沉静悠远。
风雪封了路,半晌不见一个顾客,她便掏出小账本,就着昏黄的灯光,用冻红的手指一行行细看。收入栏数字稀疏,支出栏里,“女儿生活费”“儿子杂志订阅费”“家里煤气钱” 几行字,却写得稳稳当当。

她静静翻看账本,而后抬眼望向漫天落雪,眼底掠过一丝茫然。须臾目光重回纸面,指尖轻轻摩挲字迹。风雪笼罩街巷,两个谋生身影静静伫立。
站了一会儿,我朝亭子走去。母亲开门迎我,忙问:“冷不冷?” 顺手把盖在腿上的外衣披在我身上。我说:“不冷,吃块饼就暖和了。”
饼熟了,我递给母亲。她哈着白气,用有些僵硬的手接过。母亲又给我倒了杯热水,冰天雪地里,一口热食一杯热水,已是难得的暖意。水珠凝在杯壁上,映着灯光,散成一片暖黄。
我劝她天寒客少,早些关门歇息。母亲轻轻摇头:“电话局早已关停,来往路人还需用电话,不能歇。”她执意要守,我便不再劝。
母亲望着窗外的雾气说:“勇伢子,你妹在长岭学校,不知冷不冷。” 我说:“爸上次去看她,已经带了棉被。”“那你中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。” 我点点头。
这时,来了一位熟客打电话。母亲见他冻得发抖,便避到拐角,去跟屋檐下做生意的王婆子说说话。那人进了亭子,我关上门,狭小的空间刚好容下两人。一通电话将近四十分钟,诉说孩子学业,恳切挽留在外的妻子,最后不欢而终。结清话费后,他面色黯然离去,亭内只剩满心落寞。
妹妹放了寒假,常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来玩。她拿亭子里的零食招待同学:女同学吃大好大瓜子、真知棒,男同学吃绿箭口香糖,要么现场吃,要么边走边吃,眼里都带着笑容。收入眼见着少了。隔壁李大姐劝母亲管一管,母亲看着孩子们的笑脸,只说句:“我做生意,本就是为了孩子…… 再晚一点收摊就是了。”
李大姐劝:“本来就守到十点,再推迟,要到凌晨才能回家。” 我默然不语,深知母亲一心迁就孩子心意。
日复一日延后收摊,寒冬悄然远去。彼时小城多家老牌工厂接连停业。待到天气回暖,亭前往来行人渐渐增多。盛夏悄然而至,午后暑气沉沉,光阴缓缓流淌。
母亲守着电话,耳朵尖得像弓背的猫—— 街对面王矮子剁肉的声响、李娭毑喊孙伢回家的吆喝,她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偶尔有卡车呼啸而过,她会下意识抬头,目光追着车子,直到它消失在街角,才低下头,仿佛飞扬的尘土里,带走了些许过往。
春光匆匆逝去,暑气日渐浓烈,母亲又多了一桩营生。——跟隔壁李大姐学会了削菠萝。她坐在电话亭外,先切去菠萝首尾,削去硬皮,露出淡黄致密的果芯,再将椭圆柱稳稳立在案板上。持刀顺着螺旋果眼缓缓下削,轻转刀刃,果皮顺势剥落。莹黄果肉显露出来,渗出的汁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。
午后生意清淡,她便把削好的菠萝泡在凉水坛里,招呼树荫下等活的四川老乡:“来,天热,吃块菠萝,不要钱。” 他们连声道谢,坐在阶沿上,任由那点酸甜凉意在舌尖化开,心头的焦渴淡了些,奔波的疲惫也散了几分。
这些抽两块钱一包“相思鸟” 的棒棒军,手头紧时,母亲就在小本上记下名字和欠款:两块,五块…… 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从来没有一笔坏账。
宁静的午后,我和母亲守着小店,老乡们在一旁打扑克,耳朵却都竖着,捕捉街面每一丝动静。每当货车的轰鸣夹杂着一声“棒棒 ——” 由远及近,母亲便不由自主停下手中的刀。
众人闻声骤然起身,纸牌散落一地。彼此推搡呼喊,拼尽全力冲向疾驰的货车,只为争一个搬运的活计。我的目光追着那些奔跑的背影,又落回那些没挤上、喘着粗气默默走回来的人身上。
几人默默拾起纸牌落座,垂首的模样里满是落寞。见此情形,母亲握刀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低下头,更仔细地削着手里的菠萝。鲜黄的果肉在她指间旋转,沁出晶亮的汁水。方寸电话亭伫立街角,一杯热水、一块凉果,安抚着奔波路人的疲惫。
夏夜的电话亭格外燥热,行人都匆匆赶回家吹空调。母亲却仍在这方寸之地守着,默默撑着一家人的生计,牵挂着远方求学的女儿。亭里没有空调,只有一把大蒲扇。一整个晚上,她握着扇子不停摇,既赶蚊子,也扇出些许凉风。
夜夜蒲扇轻摇,一家人的衣食开销、子女学费,都在酷暑长夜中慢慢积攒。
母亲与这些老乡渐渐成了朋友。过年家里大扫除,她总请他们来。她说,这些人肯下力气,做事仔细又实在。后来我家搬过几次,母亲也都喊他们帮忙,不仅留饭、递烟,工钱也一分不少,按市价给足。
日子,就这样在母亲一点一滴的守望里,攒出了模样。那些年,家里盖起新房,不过是她把无数个雪夜的寒、酷暑的热,一点点揉进了电话亭的朝朝暮暮。
有一回我独守电话亭,一位顾客来买打火机。我一时疏忽,多找了他十几块钱。等人走远才猛然想起,自责了整整一天。母亲回来后没有埋怨,只叮嘱了我几句。
偏巧,母亲看店时收到一张百元假钞,后来竟又收到一张。一百块,差不多是她一整天的净利,就这么白白亏了。旁边店老板凑过来,悄声教她转手出去,母亲只是摇头。那些假钞,像一面冷硬的镜子,照出另一种生存逻辑的冰凉。
母亲没有听。她把那几张假钞带回家,平平展展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。它们成了我们家最坚硬的压舱石。母亲指着它们,对我们,也像对自己说:“看清楚,这就是走歪路的样子。人穷,不能志短。”
她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标本。那几张再也不能流通的纸币,从此封在透明的玻璃下,如同封存在时光里,定格了一段清贫却有风骨的岁月。
铁皮电话亭终究被推土机夷为平地,往日絮语尽数消散风中。依托通话维系生计的旧时光,也悄然落幕。母亲守住的风骨,永远沉淀在旧日时光中。
作者简介:张勇,七五后,华容城关人,华容县诗词协会会员,现在华容社区工作。喜好文学,了解家乡俚语。在人静月升之时,常写散文以自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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